“姑姑娘,断、断了……”
段叔咽了咽口水,小心地指了指罪魁祸首,“这仙长力气太大,就不小心、不小心掰断了。”
我自然知道是他掰断的。
马车是赵家的资产。
这年代的路并不好走,云丝乡已经算是离县城最近的富饶之乡,但进城还是需要整整走三刻钟,很不方便。于是我建议父亲出租家中闲置的马车驴车,排了一个行车表,类似于公共汽车,打通了周围几个乡县的要道。
每日早中晚三趟,进项不多,遗泽无穷。
我从小就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,又有些“现代见识”和小聪明,特别喜欢“指点江山”。并不每个都能适用,但父亲愿意听,也愿意试。几年下来,总也有几个不错的结果。
父亲因此在本宗露了脸,也与县令搭上关系,谋了个小官做。
话再说回来,这出租的车虽是陈旧,市价不高,但连马带车算起来也得整整五百多个五铢,串起来几乎要五斤重。便是修理的费用,对平常人家来说也是笔不小的负担。
我笑了笑,道:“没事,算在我账上吧。”
赵段方松一口气,又听我说:“不过段叔以后赶车也得小心点,幸好这回翻车没人伤到,不过下回,可未必有人救了。”
同车的乡人也忙道:“就是就是,老段啊,这回幸好没出什么事。”
“你以后赶车还得当心着点。”
段叔汗颜,连连点头。
都是同乡,若真有人磕了伤了,便是讲得清责任也没脸混了。
“看来这车不能坐,咱们只能走回去。”我用手遮着太阳,正午的太阳总是很烈,晒得人眼睛都睁不开,只能眯着瞧。我想了想又嘱咐道:“段叔,现在回城去,换个轮子,应还能赶上傍晚的班。”
“诶。”段叔应了一声,从我手中接过缰绳,吁吁吆喝几声,借着马力便将半边掉地的马车拖曳着拉回了正道。
退了钱,又与乡人连说抱歉。
陆陆续续,大家便提着自己的东西上了路。
段叔也牵着马往回走,黄土泥路,很不平整,拖着的木板一下起一下落。
我叹了口气,还是有些心疼,但修路这种大事并不容易做成,于是只能暂且按下。回头去看,剑仙握着断成两截的废木,正陷在迂思。
那神情,懵懂又无措,眉头微微起结,仿佛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。
我暗自好笑了一会,走过去,“好了,我们也走吧!”
“我会,赔你的。”他抬起头,对我说。
我一愣,“什么?”
“车。”
抿了抿唇,克制住笑意,我眼睛亮闪闪的,故意没有拒绝:
“好啊,那我就等着仙长还我的车!”
“……恩。”
我那时对他自带柔光滤镜,只觉得仙长虽冷淡矜傲、不通人情世故,内里却是一个极温柔纯善的……人。
总之那时并不知道,神苦世间的污浊吵闹,所以起九重天阙,建九幽轮回。三界之中唯真得妙法道传、超凡脱俗者,可羽化登仙,彻底摆脱轮回之苦。
万事运转的规律才是世界构建的根本,人类只是苍穹下的一个微小造物。
天地任自然,无为无造,万物自相治理,故不仁也。
神与仙,一天生得果,一修行证果。是上善若水,是独善其身,他们远观世视,只予弗求,非大劫不见。
若波恪守神人之别,所以除了第一次见面,从不在我们面前显露神迹,也不辩解我给他安的剑仙身份。
对造物而言,永生和神力都惑人心智,故宁遇人修,不见真神。
若非穷奇的意外,他会一直在九重天俯瞰沧海桑田,不会入凡尘俗世,也不会与凡人扯上半点关系。而入了凡世,若非遇上我,总是这样那样地去招他,也不至于走到那一步。
我该向他讨愿的,就像寺庙道观里求神拜佛的人一样,金银前途,幸得万一。
总之,不该要情。
九重天高,佼佼神祇,又怎会与神在人间随手挥掷而就的泥点长相厮守。
只是那时我不懂,所以强求,最终害人害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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